哎呦喂,我这脑袋瓜子疼得跟要炸开似的。迷迷糊糊睁开眼,好家伙,这是哪儿啊?古色古香的木头床顶,身上盖的锦被摸着滑溜溜但花样老气得很,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子像是寺庙里才有的檀香味儿,混着点潮乎乎的霉味。
“姑娘,您可算醒了!”一个梳着双丫髻、穿着淡绿色古装裙子的小丫头扑到床边,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,“您都昏睡三天三夜了,可把夫人急坏了!”
三天三夜?姑娘?夫人?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。我明明记得自己是个苦逼的平面设计师,为了赶甲方那个“要五彩斑斓的黑”的提案,连续熬了俩通宵,最后眼前一黑……再醒来,就搁这儿了?
我试着想坐起来,浑身却软得跟面条一样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这儿是哪儿?”
小丫头眼泪啪嗒啪嗒掉:“奴婢是春桃啊,这儿是您的闺房。姑娘,您莫不是从阁楼上摔下来,摔糊涂了?”她转头朝外喊,“快,快去禀报夫人,小姐醒了,但……但好像不太认人了!”
接下来的几天,我像块木头似的被一堆穿着古装的人围着灌各种苦得要命的汤药,听着一个雍容华贵、自称是我“娘”的夫人哭着说“我儿命苦”。我慢慢拼凑出信息:我这身体的主人,是某个历史书上好像没细说的“大昭朝”林侍郎家的嫡女,叫林婉儿,前几天在自家花园阁楼赏景时不知怎么摔了下来。
可我心里门儿清,我不是林婉儿。我的电脑、我的租房、我那还没交的季度报表……都没了。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憋屈堵在胸口,喘不过气。我想回家,回到那个能让我抱怨加班、能点外卖、能自由自在的世界。
机会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来了。屋里就春桃守着,小丫头靠着门框打盹。我蹑手蹑脚爬起来,套了件素净的外衫,摸出房门。凭着这几天偷偷观察的记忆,我往府邸西边那个据说人少僻静的后花园溜去,那边墙外好像就是街道。
园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一个看起来荒废已久的小院。鬼使神差地,我溜了进去。院里有间小书房,门虚掩着。我闪身进去,想找找有没有地图或者能换钱的东西。书房很简洁,墙上挂着一幅画。画上是个穿着飘逸白衣、坐在白色毛绒毯子上的女子,只露出半边侧脸和光滑的背部-1。不知怎的,那背影让我觉得有点眼熟,心里毛毛的-5。
“你在此做甚?”一个低沉冷硬,像结了冰碴子的男声突然从我身后响起。
我魂儿差点吓飞,猛地转身。门口逆光站着个高大身影,看不清脸,但那股子压迫感跟实物似的砸过来,我腿肚子直转筋-1。
“呃……我、我……”我舌头打结,脑子一抽,“当然是走进来的啦!呃……不对,是……爬进来的……”-1
他一步步逼近,影子把我整个罩住。我慌得不行,背死死抵着墙,手往后胡乱一摸,正好碰到那幅画。像抓住救命稻草,我踮脚抓住画轴一角:“别过来!再过来,我就把这画扯下来!”-1
他脚步戛然而止,周遭空气瞬间降到冰点:“你敢?”-1
我心脏咚咚撞着胸口,又怕又急,那种被扔到这鬼地方的无助和愤怒猛地冲上来,脱口喊道:“放开我混蛋!我就是不小心闯进来,至于这么吓唬人吗?” 这第一声“放开我混蛋”,喊的是我身不由己被困在此地的恐惧,是对这陌生世界强加给我身份和牢笼的愤怒反抗。我只想挣开这一切,找到回去的路。
他好像愣了下,随即冷哼一声,却也没再上前。这时我才勉强看清,这是个极年轻俊朗的男人,剑眉星目,但眼神锐利得像鹰,穿着墨色缎袍,气质冷得很。他盯着我,又扫了眼那画,眼神复杂。
“林婉儿?”他语气带着审视,“侍郎府的千金,深更……哦,青天白日,独自溜达到这废院,还要毁画?”
“我……我迷路了不行吗?”我硬着头皮扯谎,心里却一惊,他认识这身体原主?
他没接话,反而走近几步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扫。离得近了,我发现他脸色有种不正常的苍白,额角还有细密的汗。忽然,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。
“喂,你没事吧?”我下意识问。
他抿紧唇,没说话,却突然伸手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他的手心烫得惊人。“跟我走。”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命令。
“凭什么?你谁啊?松开!”我使劲挣扎,可他手跟铁钳似的。拉扯间,我另一只手不小心按到他腰侧,他闷哼一声,浓重的血腥味猛地窜进我鼻子。我低头,赫然看到他深色衣袍那一块颜色更深,湿漉漉的。
“你受伤了!”我低呼。
“闭嘴,别声张。”他压低声音,带着痛楚的喘息,“不想惹麻烦,就扶我进去。”
看他那样子,确实伤得不轻。我虽满肚子疑问和不满,但人命关天,只好半拖半扶把他弄进书房里间。那里有张简单的榻。他靠坐下,呼吸粗重,扯开衣襟,腰侧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,周围皮肤发黑。
“是毒?”我皱眉。这桥段,怎么跟我之前摸鱼看过的古言小说似的-6。
“嗯。”他闭着眼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抖着手想上药,却够不着。
我叹了口气。算了,就当积德。我接过药瓶,小心翼翼地给他清洗伤口、撒药粉。这过程他一声不吭,只是肌肉绷得紧紧的。包扎时,为了固定,需要把布条绕到他身后,我不得不虚虚环住他的腰。两人离得极近,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腥味的清冽气息。
气氛莫名有点古怪。他忽然睁开眼,漆黑的眸子盯着我近在咫尺的脸。我心跳漏了一拍,忙完事就想退开。
他却没松手,反而就着这个姿势,手臂微微收紧,把我圈在他的范围里。目光沉沉,带着探究和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:“林婉儿,你与传闻中,很不一样。”
这暧昧又强势的姿势让我极其不适,那种被掌控、被审视的感觉又来了。我用手抵住他胸膛,怒道:“放开我混蛋!我管你听过的传闻是什么样,我不是任何人的提线木偶,更没义务按谁的期待活!” 这第二声,喊的是对情感压迫和既定命运的反抗。我受够了被当成另一个影子。
他眸光一闪,竟然真的松了些力道,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:“有意思。”
这时,外面隐约传来喧哗声,像是府里的人在找什么。他神色一凛:“是找你的?”
我点头,有点急:“我得走了。”
他沉吟片刻,从腰间解下一块触手温润的玉佩,塞进我手里:“拿着。日后若有难处,或……想找我,可凭此物到城东‘墨韵斋’。”
我握紧微凉的玉佩,心情复杂。逃回自己院子后,我的心一直静不下来。那男人的脸、他的伤、他最后看我的眼神,还有那块玉佩,都在脑子里转。春桃说我昏睡时,宫里来了旨意,把我指婚给了那位刚立下战功、却传闻中冷酷暴戾的镇北王——萧煜。
镇北王……萧煜?我猛地想起,那荒院里男人的袍角,似乎绣着暗色的龙纹?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。
几日后,宫里设宴。我被迫盛装出席。宴席上,我看到了他。他高坐上位,一身亲王蟒袍,气势逼人,正是那日的黑衣男人。我们的目光隔空相撞,他遥遥举杯,眼神深邃。
宴席中途,我溜到花园透气,心里乱糟糟的。赐婚、受伤的王爷、荒院的相遇……太巧了。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,把我拉进假山石后。是萧煜。
“王爷请自重!”我压低声音挣扎。
“玉佩,为何不用?”他问,手臂如铁箍。
“我不知道是您。而且,我也不想用。”我别开脸,“王爷,那日的意外,就当没发生过。您是尊贵的王爷,我是待嫁的臣女,各有各的路。”
“如果我说,”他低下头,温热气息拂过我耳畔,“你的路,从你撞进那院子起,就和我绑在一起了呢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我心头一紧。
“林婉儿,”他叫我的名字,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,“你不是她,对吧?”
我浑身血液像瞬间冻住,瞪大眼睛看他。
“那幅画,”他缓缓道,“画的是我早逝的生母。她的背脊线条,独一无二。而你闯入那日的反应,还有你包扎伤口时熟练却异于常人的手法……真正的林婉儿,深居简出,怯懦体弱,绝无此能。”他目光如炬,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,“你是谁?从何处来?”
最大的秘密被骤然戳破,我恐惧得浑身发抖。不是怕死,而是怕被当作妖孽,怕永远困在这里,怕再也回不去-3。我用尽全身力气推他、捶打他:“放开我混蛋!把我当棋子玩弄于股掌,很有意思吗?是,我不是林婉儿!那又怎样?把我强拉进你们的棋局,给我安上别人的身份和人生,你问过我愿意吗?我要的不过是一个真相和来去的自由!” 这第三声,喊的是对欺骗与操控的终极愤怒,是对作为一个独立灵魂被尊重、拥有选择权的嘶声呐喊。
我眼眶发热,泪水不争气地涌上来。挣扎间,袖中那枚他给的玉佩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在青石地上摔成两半。
他看着我汹涌的眼泪和碎裂的玉佩,箍着我的手终于缓缓松开,脸上冰冷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、近乎痛楚的神情取代。他弯腰,捡起那两半玉佩,握在掌心,良久,才低哑开口:
“我找的……从来不是林婉儿。”
“那场赐婚,是我求的。在更早的时候,我就见过你。不是在林府,不是在荒院,而是在……我的梦里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。
“梦里,你穿着奇装异服,对着一个发光的板子苦恼,嘴里念叨着‘五彩斑斓的黑’。你活在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,那里没有君王,女子可以自由行走、工作。后来,你消失了。再后来,我在宫中远远瞥见林婉儿,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,但眼神空洞。直到那日,你在荒院,抓着我母亲的画,眼里闪着活生生的、不甘和狡黠的光……我就知道,是你来了。”
我彻底呆住,无法消化他的话。
“我不知你如何而来,也不知你是否会突然离去。”他上前一步,不再强迫,只是深深看着我,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恳切与脆弱,“那伤口是真的,毒也是真的。但引你去那里,是我设计的。我想确认,也想……留住你。手段卑劣,我认。你可以恨我。”
他摊开手掌,那两半玉佩静静躺着:“这玉,是我母亲遗物。她说,遇见命定之人,可赠此玉。它碎了……或许是天意。我不求你现在信我、原谅我。”
他慢慢后退,将空间还给我:“你若真想走,等大婚之后……我会想办法,给你‘林婉儿’一个合理的消失方式,给你自由。但现在,京城局势复杂,我的处境你也看到。‘镇北王妃’的身份,至少能暂时护你周全,让你不必像今天这样,轻易被人掳来威胁。”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我刚才被拉过来的方向。
“在你愿意之前,我不会再强迫你。”他最后看了我一眼,转身,身影缓缓融入夜色。
我独自站在冰凉的月光下,手里攥着那半块他临走前塞回来的残玉,地上还有另一半。风穿过假山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愤怒的火焰渐渐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的冰凉,和心底深处,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细微的震动。
回去的路?自由?棋局?真心?无数问题纠缠在一起。而那句未能再次喊出的“放开我混蛋”,似乎也随着碎裂的玉佩,卡在了喉咙里,化成了一个沉重的、关于未来何去何从的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