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打小在村里长大,奶奶常说夜里攥着活物睡觉不吉利,可那年夏天偏就犯了忌讳。这事儿说来话长,得从表弟送来那窝小鸡崽讲起。

那天日头毒得能晒裂土,表弟用竹篮兜了五六只嫩黄鸡崽搁在院当中。其中一只格外瘦小,站都站不稳当,缩在篮角瑟瑟地抖。俺瞧它可怜,趁晌午偷抓了把小米喂它,它用小喙轻轻啄俺手心,痒痒的,心里蓦地软了一块。到了夜里,突然想起狐狸常来偷鸡,慌慌张张披衣去柴房看,果然听见窸窣动静。情急之下,俺揣起那只最弱的小鸡崽囫囵个儿带回里屋,心想就护这一宿,明儿个给它搭个结实窝。

您要问睡觉抓着小鸡一晚上会怎样?头一桩便是那股提心吊胆的滋味。小鸡在掌心里团成温软一小坨,隔着一层薄羽能触到它急促的心跳,噗通噗通像敲小鼓。俺僵着身子不敢翻身,半边胳膊压麻了也只敢轻轻抽动。它偶尔发出细微的“唧”声,在黑夜里格外清晰,俺就得赶紧用指尖抚它背脊,怕它是冷了还是受了惊。这哪是睡觉?分明是当了一宿稻草人哩!

更深些时,才品出睡觉抓着小鸡一晚上会怎样的第二层滋味——那是种奇特的牵扯。这小生命的热气透过皮肤往血脉里渗,它每一下细微颤抖都牵着俺的神经。外头风声紧了,俺下意识拢紧手掌;它安静睡了,俺呼吸也跟着平下来。迷糊间竟觉得不是俺在护着它,倒是它用那点脆生生的活气儿拴住了俺,像在无边黑夜里系了根细细的线,让飘忽的梦有了着落。可这牵挂沉甸甸的,压得人睡不踏实,似睡非醒间总悬着心。

窗纸刚泛青白,手心忽然一空。俺惊坐起来,看见那小鸡崽不知何时挣了出来,正歪歪扭扭在炕沿上踱步,还撒了一小摊稀屎。慌忙去捧它,它却扑棱着没长齐的翅膀跳下地,啄食夜里掉落的饼渣子,精神头竟比昨日好了不少。而俺呢?半边身子酸得不像自己的,眼圈发青,脑壳里像灌了糨糊。

奶奶推门进来,瞅见这光景,拍腿直叹:“憨娃!睡觉抓着小鸡一晚上会怎样?它倒得了暖活过来,你可知道活物夜里也要翻身、也要吃喝拉撒?它那点子灵气儿整夜惊惊颤颤,人的神魂哪里歇得安稳!”她边念叨边舀了瓢谷子喂鸡崽,“世间万物各有各的活法,你强拘着它,两下里都受罪。”

俺怔怔听着,忽然全明白了。夜里那份牵扯,不仅是肉体的累,更是两种生灵节奏的错位。它要动时俺不敢动,俺困顿时它正清醒,那份互相熬煎的滋味,才是“睡觉抓着小鸡一晚上会怎样”最真切的答案。这哪里是护生,分明是画地为牢,把自己的安眠和它的自在都赔进去了。

后来那只小鸡崽长成了院里最神气的大公鸡,天不亮就扯嗓子啼鸣。每回听见那嘹亮声响,俺总会想起那个僵硬的夜晚。世间有些关怀,攥得越紧越是负担,倒不如松开手,给它也给自己留口舒畅气儿。这道理,怕是得亲身在夜里攥过什么、累过一回,才真能咂摸透彻哩。